譁变发生在八月十五的凌晨。
范·霍恩是被窗外的火铳声惊醒的。他从床上翻身坐起，随手抓了军礼服披上就往外冲。热兰遮城下层的驻军营房方向火光冲天，十几个士兵举着火把在棱堡大门前叫嚣，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瑞典佣兵，手里挥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，嘴里用荷兰语和瑞典语夹杂着骂：「六个月！六个月没发饷！长官拿我们的钱去买中国丝绸，我们连酒都喝不起！」
范·霍恩靠在棱堡二楼的垛口边数了一下。参与譁变的士兵大约三十人，营房里没出来的至少还有五十个——全在看风向。大员驻军满编两百四十人，如果真的全员譁变，热兰遮城就完了。
费尔勃格半小时後才出现，酒气还没散乾净，衬衫扣子扣歪了两颗。他扫了一眼楼下的阵仗，脸色白了。
「范·霍恩先生，你不是财务总稽核吗？想办法！」
「想什麽办法？」范·霍恩的声音冷得像北海浮冰，「士兵的饷银被谁挪用，长官心里没数？六个月，每个月至少缺四百两。合计两千四百两。这笔钱现在在谁口袋里？」
费尔勃格噎住了。他当然知道钱在谁口袋里——他的口袋、雅各布的口袋、还有评议会另外两个荷兰商人的口袋。但他不可能承认。
「先安抚他们！」费尔勃格抓住范·霍恩的袖子，「你下去跟他们谈，说公司正在调度资金，三天之内补发。三天，我来想办法。」
「三天？你拿什麽补？」
费尔勃格咬了咬牙：「巴达维亚那边的应急贷款??」
「巴达维亚的船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。你觉得下面那三十个拿刀的人会等半个月？」
费尔勃格不说话了。范·霍恩看着他这副窝囊样，心里骂了一百遍阿姆斯特丹为什麽要把这种废物派来当长官。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：「我去调钱。三天之内给你七千两白银。但有三个条件。」
「你说！什麽条件都行！」
「第一，这笔钱以公司名义借，由你个人担保。第二，士兵的饷银从下个月起直接由我的办公室发放，不经过你的手。第三——」范·霍恩盯着他的眼睛，「雅各布那个通译，我要调去巴达维亚。明天就走。」
费尔勃格的脸抽了抽，但楼下又响起一阵火铳声，他立刻点头如捣蒜：「行行行，都依你！三天，七千两，你说的！」
范·霍恩转身下楼，直奔鲲鯓码头，命值夜哨兵放下一艘轻便巡逻快艇，顶着刺骨夜潮横渡台江内海。在赤崁码头上岸後，他自商馆栈房牵了快马，往街市疾驰。天还没亮，海风吹得他军礼服下摆啪啪作响他一边骑马一边在心里算帐：他个人帐户里有两千两，商馆应急金库能挤出五百两，还差四千五百两。整个大员有谁能一夜之间拿出四千五百两现银？
只有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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